2020年5月13日 星期三

【記憶藏寶圖】劉又華/五月的田納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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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14 第4694期
 
精彩內容
 
心情札記 【記憶藏寶圖】劉又華/五月的田納西
【話題徵文:放不下的玩具】廖宏霖/擬真的遊戲
【青春名人堂】林力敏/鼓掌
 
 
 
心情札記
 
【記憶藏寶圖】劉又華/五月的田納西
劉又華/聯合報

幾天前,我在討論會上碰到傑伊

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我仍能清晰地記得1995年那個五月初的田納西州:清風吹來的不只是初夏的花草味,還夾著許多不安和期待。我坐在小旅館的長廊椅上,不時望著車道的盡頭,焦心地等待一位同業朋友傑伊。他讓我跟車從田納西州的歐市開到肯塔基州的浦鎮,大約六、七個小時車程。這對我是個不小的挑戰,但是今天的忐忑、興奮和期待取代了長途開車的憂慮。

歐市和浦鎮在二戰前後都是生產和儲存核能原料非常重要的地方。因為涉及敏感的核能工業,這兩個城鎮曾被刻意隱藏起來,地圖上找不到。近幾十年來兩地的核能工業已不被重用,為此美國聯邦政府編列不少的預算來做環境清理的善後工作。土壤和水質清理正是我公司的主要業務。

開著租來的車,緊緊跟著前方的傑伊,從彎曲的市鎮小道轉入平直的州際高速公路後,我開始盤算如果能夠見到那些關鍵人物,要如何把握在短短幾分鐘之內把我的團隊、重要技術和經驗,簡單扼要地講出來,讓他們有深刻的印象。其實更重要的目的,是要說服他們把一個千萬美元大型的環境整治專案經由所謂的中小企業競爭流程來招標。

幾天前,我在一個討論會上碰到傑伊,他是一家世界級公司MM的採購經理,手握能源部在歐市和浦鎮環境清理工作,一個十年一百億美元的合同。我認識他一年多了,在他身上下了不少業務推展的功夫。傑伊無意中提到了這個禮拜要去浦□開會,討論今年的採購招標計畫。我立刻問他:「聽說浦鎮有一個一千萬美元的專案要在下半年招標,因為是大型專案可能大小公司都可投標(大公司較容易得標)。」他尷尬地笑笑沒有回答。我再問:「有沒有可能改成中小企業類別?」也許是看到我眼中急切的盼望,他這才略帶勉強地回答:「這恐怕很難,得要找到足夠多又有能力承包這千萬美元計畫的中小型企業,才能開放給他們競爭。」

我仍不放棄繼續追問:「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來說服你及其他關鍵人物嗎?我有自信可以組成一個強勁的團隊,我也可以邀集至少兩個中小型企業團隊來競標。」他面有難色地迴避這個問題。

我心裡明白,這只是一個起點

下午休息時,看到傑伊在大廳另一頭,我忙鑽過人群擠到他身邊,抓住機會再追問:「可否跟你一起去浦鎮?我只需要一點時間介紹我的公司、技術、經驗,以及組成競標團隊的能力。」也許是不忍心拒絕一位女士的堅持請求,他勉為其難地說:「那妳就開車跟著我吧!但是我不確定妳是否有機會見到那些人,或有多少時間可以談話。」

車下了高速公路,進入浦鎮,在崎嶇的小路上開著開著,一轉彎忽然看不到傑伊的車,不會在最後關鍵時跟丟了吧!我緊張地在附近轉了好幾個圈,終於在稀疏的樹影中看到了他的車泊在一個很小的停車場,心中的石頭這才放下。

我停好車趕到大廳,他已經進去開會了。經過漫長的一個多小時,終於一群人從會議室走出來。我帶著自信笑容迎上前,傑伊這才一一介紹我和他們認識。我依次握手,介紹我的公司,把資料放在他們的手裡。大概是小鎮的關係,這些人都還算和善並沒有拒人千里。我誠懇地直接表明我的要求:「也許你們認為這個千萬美元的計畫對小公司來講有如小蛇吞象,難以信賴,但在小型工程企業群裡也有許多優秀的公司,請給我們一點機會。」其中唯一的一位女性顯然是這次計畫的經理,她還記得我在一年前帶我公司的人員從威州開了近八小時車來此,做了一個多小時的展示,當天又開車回去。很高興她對我這小公司的真誠與辛苦印象深刻。

當晚我坐在那架只有二十人座的小飛機,在暗夜中飛向下一個業務城市時,心裡明白這只是一個起點,接下來有更艱難的任務在等著我。第一,我要去通知幾個小型公司,請他們也要進行遊說工作,讓這招標計畫改成中小企業類別。第二,當時我公司只有不到一百名員工,我的策略是邀集幾家能補強我們技術和人員的同業,合組一個有勝算的團隊。記得那時心中只有興奮和期待,好像並沒有太大的憂慮,現在想起來也許那就叫作年輕時的闖勁吧。

六個月後這個招標公布了,MM公司真的規定員工五百人以內的中小企業才能投標。在那時,我已經搶先一步,聯合幾家公司組好一支堅強的團隊,花了兩個半月的功夫準備,完成整個投標作業。

第二年春天MM公司傳來好消息,我們得到了這份千萬美元的工程,要分三年做完。我終於擠進了美國聯邦大型環境整治計畫的窄門。

【話題徵文:放不下的玩具】廖宏霖/擬真的遊戲
廖宏霖/聯合報
如果說「玩具」的定義是小汽車、機器人模型、積木、任天堂之類的東西,那麼嚴格講起來,我小時候的「玩具」非常少,不過也因為匱乏,所以必須創造。或者說,由於沒有迷戀什麼具體的玩具,從小就培養出了一種把周遭事物遊戲化的能力。

舉個例子,幾年前流行的「體感遊戲」Wii或XBOX,最大的特色就是「讓人在家也可以從事戶外活動」,這件事對尚無獨自外出行動能力的孩子們而言,完全命中了某種「剛性需求」。

從小到大,我試過用各種人工的方式,把戶外活動搬進家中,在家裡打「小力版」羽球、踢「小尺寸」足球、打「縮小規模」棒球……印象中最好玩的是棉被版的水上摩托車──說穿了其實就是一人坐在棉被上,一人使力拖拉,或快或慢,急停或加速,壓車過彎,想盡辦法創造各種擬真的體感。

現在想起來,我們追求的不只刺激感,還包括了真實感,而那可能是許多玩具之所以被發明出來的最大原因。

【青春名人堂】林力敏/鼓掌
林力敏/聯合報
她常抱怨她爸。那討厭的傢伙,抽菸抽到客廳臭死,整晚坐在電視前面配酒,聲音開得好吵,一根一根抽,一瓶一瓶喝,愈喝肚子愈大,沙發皮變皺變塌,整張沙發快被他坐垮了──她迭聲抱怨。

「妳手臂那些紅紅的是什麼?」我趁她抱怨告一段落時問。「蚊子咬的啦。體質就這樣,咬了就抓,抓了就紅,紅半天不會消。」她說。「我這兩、三年體質變了,皮膚也變差。」我說。「喔我是從小這樣。」她說。

「說到這個,小時候我爸都幫我打蚊子。他笑說我讓他練到技術很好,不必電蚊拍,啪、啪、啪,三隻就死了。」她說。「現在他還會幫我打蚊子。我趁他打的時候,藏他的酒,他打完掉頭回來跟我搶。一天裡就是打蚊子跟搶酒瓶的動作特敏捷,其他時候遲鈍到不行,癱在沙發上,人跟沙發一樣肥肥懶懶。」

她講完,我瞧著她手臂小腿的紅紅痕跡。泛白裡蔓延的喜氣與不祥。

兩年後她爸突然中風。出院前一天,她找三個朋友幫忙整理家裡,挪櫃子調桌椅,打包丟掉多餘雜物。酒瓶與菸盒當然她老早丟了。大家收拾完要走,臨行前,她拐進她爸關著門的房間,傳出啪啪啪聲響。「妳去幫妳爸打蚊子?」我問。「對呀,雖然老覺得他很討厭,但剛整理老照片,看我們腿都像紅豆冰,就去幫他打一打,希望明天他住回房間時沒蚊子。」原來紅紅痕跡遺傳自她爸,隔陣子四處綻放盛開的胎記。

隔年她爸再中風,昏迷不醒。我去醫院探望。「他眼睛像被睫毛縫住,再也張不開了。」她說。我看著她爸,睫毛跟她一樣長,皮膚少許紅點混老人斑。父女盛開的胎記蒼老於歲月裡。「昏迷幾天了?」我問。「五十七天。」她立刻回答。我頓時明白她大概天天牽掛,天天在數,才能立刻答出是幾天。一天一天嚙進心裡。她終究是愛他的。所以收拾她家那天,特地進房替他收拾蚊子。啪、啪、啪、啪。

一個月後她爸過世了。朋友聚會裡她很靜。散會後我獨自走離餐廳,四周仍很靜,浸在死的空氣裡。拐過路口,不知何處傳來金鐵相擊的聲響,某種機械運轉,鏘、鏘、鏘、鏘,飄過病房般的鉛白天幕,傳進我耳裡。

我卻聽見一聲一聲,啪、啪、啪、啪。是他們打蚊子的聲響。不,是她在替爸這一生,鼓掌致意。是更早之前,當滿身將蔓延緋紅胎記的她呱呱墜地,爸睜大長睫毛的炯炯雙眼,在替她這一生,拍手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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